中央财经大学电子版 - 第457期(2020年6月24日) - 第02版:第02版      语音播报
 

一部以人民为中心的法典

—— 专访我校民商法领域专家陈华彬教授

被称为“社会生活百科全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草案)》具有怎样的时代意义?对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为此,本报记者对我校民商法领域的权威学者专家陈华彬教授就最近通过的民法典相关内容进行专访。

记者:首先请您谈一下,民法典通过后,对我们普通老百姓有哪些影响?

陈华彬:今年5月28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草案)》对我们的国家、社会、人民乃至整个中华民族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具有很重要的意义。《民法典》被称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我们每个人从两性的精子和卵子结合开始,直到死去,这期间每天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民法,我们一直都与民法相伴。以前讲从摇篮到坟墓,现在不仅是从摇篮到坟墓,而是从两性的精子和卵子还没有结合,即开始冷冻、储存起来的时候,便会涉及到民法。而且不仅人活着的时候要涉及到民法,人死后也会涉及到民法,因为需要对死者的人格(利益)进行保护。

所以说我们时时刻刻生活在民法中。比如我接受委托做一个采访,这实际上也是个民事关系。我们生活中会遇到租房子、买房子的问题,还有结婚生子,以及人死后发生的继承关系等,这些都涉及民法。生活中除了上述那些,有时候不小心被别人打伤了、被辱骂了,造成伤害,这还会涉及侵权问题。还有帮助他人做好事,或不断地获得别人的利益,在民法上会构成无因管理或不当得利。这说明我们每时每刻都离不开民法,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民法中。

我们《民法典》规定了什么是法律上的“人”。什么叫人呢?哲学上的“人”我们不去探讨,法律上的“人”怎样呢?民法就要给出答案。民法讲我们人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叫“人”,死亡以后就不叫“人”了,叫“死人”。死人以前是不受保护的,现在死人也要受保护,死人的人格会受到保护。如果某人侵害死者的名誉,这个人死以后,别人诽谤他,说他生前干了好多坏事,说他生前作风不检点,生活很混乱,如果情况不属实,那就会构成对死者的隐私或名誉的侵害。所以说死者的人格保护很重要。

人死以后还有墓地,坟墓是人类灵魂的安息之所,墓地如何确定,墓地使用权的法律性质是什么,其法律关系是怎样的,也都需要民法来厘定。比如,你是根据什么在北京昌平有一个墓地,简单点说,你是凭什么把你的墓碑放在昌平的土地上?法律的根据是什么?如果是租赁关系,20年后这个租赁合同到期是否要迁走,若迁走符不符合善良风俗?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民法中,离不开民法。《民法典》以“典”的形式出现,给人们提供完整的行为准则,也是法官裁判案件的依据。

记者:请您谈一下《民法典》与《民法通则》和《民法总则》相比,有哪些显著进步?

陈华彬:以前我们是有民事的单行法,但没有一个整体上的《民法典》,现在我们把以前的民事单行法归结在一起,做出一个总体的东西,这就叫《民法典》。我们的法典共1260条,当然我们也有一些发展,一些新的东西。

这部《民法典》,我刚才讲到,它的基础还是以前的基础。以前我们有物权法、侵权责任法、合同法、民法总则、继承法、婚姻法和民法通则,这部民法典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人格权编。人格权独立成编,这应当说是一个亮点。人格权,比如说我们的隐私权、姓名权、荣誉权、生命权、健康权和身体权这样一些最基本且作为一个人应该享有的权利。一个人最起码的权利,就是所谓的人格权。当然我们的人格权当中也有很多根据当今的新情况而规定的(内容),比如说个人的信息保护,快递公司、国家机关包括企业、事业单位掌握我们信息的时候,怎么样保护我们个人的信息。个人信息很重要,其受到侵害后会产生很多问题,从而给当事人带来很大的困扰。所以说保护个人信息很重要。在今天这个时代,对隐私的侵害常常很严重,所以以人格权法加以保护是有积极价值的。

在这次疫情中出现很多问题,《民法典》对此也有相应的规定。我们当下小区的物业管理,比如成立业主大会,使用公共维修基金的条件和程序等,《民法典》都放宽了限制、简化了程序。对小区业主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也做了更多调整性的规定。业主的共用部分,比如在电梯里做广告或者于建筑物的外墙面、屋顶平台做广告,所得的收入被明确规定:“除去成本以后要归业主共有”。公共维修基金的使用目前也存在困难情况,有人说公共维修基金是“沉睡着的”。所以我们这次物权法规定:“通过一定的程序可以紧急使用公共维修基金”。另外,业主和物业之间的关系,《民法典》也专门作了规定,也就是专门设立“物业服务合同”这个典型合同,这样就可把业主和物业服务企业之间的关系厘清。以前业主换不了物业公司,换的时候还会吵架、打架,甚至可能酿成凶杀事件,现在业主和物业服务企业的关系非常清楚,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关系,是合同关系,物业服务合同厘定了业主的权利和义务。所以这些都是进步的方面。

我们的《合同法》里面也有针对我们当今的供电、供水、供热、供气的规定,它们是强制缔约,公共机关、煤气公司、水电公司、电力公司等是不能拒绝跟我们订立合同的。如果按照合同自由原则的话,他就可以拒绝。现在我们强化他们的义务,所以是强制缔约。

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比如大家非常关心的高空抛物问题,以前是真正的加害人找不到,其他业主也是要连坐的。这次规定物业服务企业负有监督和保护的义务,同时把公安机关的责任加进来,明确公安机关负有责任。要查清责任人,物业服务企业、业主大会和业主委员会都有相应的责任担当。

还有“婚姻家庭编”里的规则,比如我们今天的年轻人,对婚姻、对感情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就离。为了弘扬家庭美德,要冷静思考,不要随便想离就离,这样对双方都不好,所以“婚姻家庭编”里面规定了一个离婚冷静期。在民政局申请离婚登记后,一个月之内任何一方随时都可把它撤回来,一个月之后如果不撤回来,就可以离婚了。

另外一个就是“继承法”。我们每个人有一天总会面对死亡,这是自然规律。我们既然有生命,就会有死亡。死亡的时候继承法也规定了很多,比如说公证遗嘱优先,在民法典中就将其废除了。公证遗嘱优先,不仅给公证机关带来很大的利益漏洞,而且对实际生活中的遗嘱操作造成了很多阻碍,所以就规定以自己最后立的遗嘱为准。遗嘱的形式多样,可以采取录音录像,甚至用口头的方式。特别是老人,在快结束人生的时候,有时候神志不清晰,这时我们采取什么方式立下遗嘱,都有规定。我们还同时设置遗产管理人,当被继承人死亡的时候,我们就要设置一个遗产管理人来管理遗产,防止遗产流失,被他人转移。

记者:您觉得还有哪些紧迫但是没有被《民法典》采纳的地方?

陈华彬:一部法典,它总是有缺憾的,不会十全十美。我们的民法总算是软着陆,但是《民法典》也留下了一些遗憾。

比如先占制度。被人丢弃的垃圾,是无主物,根据先占这个规则,拾到者就可以取得它的所有权。今天我们拾垃圾成为一种产业,拾垃圾的人取得垃圾的所有权法律根据在哪?我们现行法上是没有规定的,它只是一个习惯法的规则,所以说我们先占制度是个习惯法上规则,而没有成为《民法典》的规则。这应该说是一个比较遗憾的地方。现在先占制度非常重要,在山东滨州的黄河入海口,每年冲刷出来的河床是个不动产,这个不动产能不能归私人先占?不可以,那么归谁先占呢?这个是要归国家先占,所以说我们黄河口冲刷出来河床,所有权是归国家先占的,国家享有所有权,那么法律上的根据在哪呢?还有,对于拾得遗失物品的问题,捡到东西的人不能取得所有权。

无人认领的时候,拾得物归国家所有。这次我们的一个进步是什么呢?以前的6个月公告期调整为一年了,在一年之内无人认领的时候归国家所有。但是我们想想,捡的东西一般价值都很小,它和国库的财产比较起来太小,但我们法律还是规定归国家所有。所以这些规定就有与民争利的嫌疑。

另外一个是取得时效。取得时效是没有这个东西权利的人,长期占有别人的东西就可能取得权利,这叫取得时效。取得时效是今天各国物权法的一个制度,我们也没把它纳入到民法典中。不规定取得时效和前面先占是一样的,就会产生人们通过不劳而获的方式取得别人财产的问题。但是现在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怎么去认识以前的问题,值得慎思。

还有些问题也是没有解决的,比如说我们的土地建设用地使用权自动续期。建设用地使用权期满后可以自动续期,续期交不交费用,这是我们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这次民法典中规定这个问题由行政法律或法规来解决,也就是说,这个问题《民法典》还是没有解决。

记者:广大师生如何去学习和领会《民法典》,从而更好地维护自己的民事权益呢?

陈华彬:在法国,每个家庭都拥有一部民法典,放在他们家中很显眼的地方,例如放在书架里面,放在他们桌子上。这说明法国人民非常热爱自己的民法典。同样的,我们中国人每家每户也都应该有一部民法典放在自己的家里。民法典是权利的宪章、权利的宣言,你有民法典,就知道你有哪些权利(私权,right),就知道私权和公权力(power)之间的界限和平衡。所以我的建议是,首先我们的同学、我们的老师,应该拥有一部民法典。如果是一般的常识性问题,就去读民法典,读其中的条文,针对你遇到的问题去看民法典那一条。比如说自己的权利被侵害了,就去看侵权责任条文;有婚姻家庭问题,就去看婚姻家庭条文;如果有继承问题,就去看继承的条文;如果有物权关系问题就去看物权的条文;如果是关于民事能力的问题就去看总则条文;如果名誉、隐私乃至自己的个人信息受到侵害,就去看人格权条文;如果合同有问题,就去看合同条文,依此类推。当然,如果大家有更大的兴趣也可以去看看一些教科书,看看民法学者的研究,看看更深层次的民法文章。总之,我还是讲,在生活里遇到的困难中去学习民法、研究民法。学民法的人心态应该是很平和的,同时学习民法的人,也能把问题都看得很清楚。社会关系最复杂的莫过于民法的民事关系,其他的(法律)关系应该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的。所以,把民法关系理清后,其他(法律)关系也还是比较容易理解或解决的。

(记者:刘建 鲁永琪 郭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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